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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东遨讲诗词创作(转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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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9-24 22:25:3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《求不是斋诗话》

诗者,文学之精也,难从笔上得来,应自心中流出。心中无激情,不可强做,勉强落笔,恐其画虎不成反类犬耳,纵有千言,何足言价?

即事、咏物,宜取其一点而深掘之,切忌贪大求全,面面俱到。求全则易失之薄,一两石灰,焉能白楼房一栋?与其淡饮百杯,不若浓尝一盏。

诗忌四面挥拳,伤筋动骨,点到为止,最为上乘。前朝某公作咏梅诗,惟恐不能道其精髓,一气竟成百首之多,余尝于灯下细检之,出其中某首,尚称差可,统阅全篇,则觉多转毂语耳。梅之形象未见丰满,倒似兵后田园,支离破碎矣。此四面挥拳、伤筋动骨之弊也,骚人不可不防。

作诗须留馀地,不可过分逞才,才尽则诗尽,反觉无味。欲捉尽一天麻雀,余恐其出力不讨好也,人宜慎之。

律诗难工,开头须叫得响,结尾宜悠得长,中间两联则应支梁立柱,撑起门面。开头不响,是为闷头;结尾不长,即谓秃尾;中两联不得力,则可称家徒四壁,一贫如洗了。

律诗最忌生硬凑对,生硬凑成之对,如朽木立柱,看似有形,实则贻误大事,初习者不可不知。

律诗抽出中间两联,首尾便成绝句者,应打入冷宫;去首尾而成绝句者,宜送去劳教;中裁而成两绝句者,则冷宫、劳教俱不能收,端的不可救药矣!

对仗须势均力敌,力不敌者,蹩脚联也。"溪云初起日沉阁,山雨欲来风满楼",前脚蹩也,"近水楼台先得月,向阳花木易为春",后脚蹩也。久而久之,多数人便只记得一条腿,岂不惜也乎哉!

成语入诗不妨,但须不著痕迹。"才如天马行空惯,笔似蜻蜓点水轻",袁随园句也,著处自然;"晓风残月屯田墓,零露浮云魏帝台",沈归愚诗也,稍嫌呆滞。余尝作一联云:"睡醒待闻鸡起舞,居闲休与虎谋皮",将成语悬於句尾,前贴以"待"、"休"二字冲淡之,虽不足为法,然亦可供君子一笑。又,成语如能化烂入诗,则更佳。余亦曾有尝试,"切莫操琴乱对牛"是也。
一○
应酬诗非不能作,作宜认真也。应酬不是应付,总要有些个性方好。以赠答为例,若一首诗如通用礼品,可以赠张三,亦可以赠李四,则此种诗大可不必劳神去做。必得赠老者以杖,赠少妇以裙,赠童子以饼,方可为之。
一一
诗忌说霸蛮话,金刚怒目,人所不堪。同是一人咏菊花,"待到秋来九月八,我花开后百花杀",气魄固雄,然令人望而生畏;"他年我若为青帝,报与桃花一处开",抱负亦是不凡,读来却感亲切。其理何在?柔能克刚是也。
一二
取前人之语入诗有五法:一曰原样搬来,"天若有情天亦老"是也,人皆能为之,不足法。二曰稍动手术,今人刘人寿有句云:"天若有情天亦恼",仅易一字,大胜前例。三曰剪枝嫁接,"雄鸡一声天下白",李长吉句也,润翁剪作"一唱雄鸡天下白"而为己用;此法固佳,然不能多用,多用则不免捉襟见肘矣。四曰另著衣衫,"石出疑无路,云开别有天",杜少陵语也,放翁作"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",意或有承,而模样已全然不似古人,此大家手法也,但法不妨。五曰化其神意,如同述人山之恋,太白诗云:"相看两不厌,只有敬亭山";稼轩化而为词:"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,情与貌,略相似";云庄更变其为曲:"我爱山无价,看时行踏,云山也爱咱"。此数例足可惊杀世间俗眼。
一三
诗不必担心古人做尽,正饭不必担心古人吃尽类耳。"人事有代谢,往来成古今",历代都有不同诗料,不同语言,此社会发展之必然也。李太白才纵高,焉能写出宇宙寻幽,月宫探秘?静坐忧诗,杞人属也。果真如此,则大家都不必活了。
一四
做诗无定法,品诗无定评。若流派之豪放、婉约者,实则并无优劣。大抵该豪则豪,该婉则婉,古之贤者多如是。东坡唱"大江东去",固豪矣,然亦有"腻玉圆搓素颈,藕丝嫩、新织仙裳"之婉;李易安"轻解罗衣,独上兰舟"岂非婉乎?旋又作"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"豪唱。厚此薄彼,必欲以著某流派之冠为幸者,庸扰也,吾恐其终究不能入流。
一五
诗之表现,有主含蓄者,有主直率者,皆自以为是。余意以为两法俱佳,但须用於不同场合。何时何地用何法为宜,不在於自身,而在於对象。河洲淑女,固宜软语温存;若恶寇凭凌,则必得"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"也!有时雾里寻芳好,有时开门见山好,未可执於一端。
一六
做诗必先做人,人品高,诗品自高。道德文章,二而一也,岂容分割?诗以才传,更以品传。秦桧为宋朝宰辅,三甲出身,才当不匮,而品行卑下,故后世不知秦桧有诗。
一七
行一时之激易,修终身之德难。近世有汪兆铭者,为推翻帝制,尝行刺摄政王。狱中题壁云:"慷慨歌燕市,从容作楚囚。引刀成一快,不负少年头。"时人目为志士。而其人晚节不持,当民族危亡之际,竟为虎作伥,俯首事敌。少年头未负,晚年头负尽,不亦悲乎?诗曰:"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",信然。
一八
"作者未必然,读者未必不然",诚至论也,评家得此一法,大增研索馀地。但"未必不然"者,亦须有所限度,苟无限度,诗岂不成了橡皮泥,任人搓圆捏扁耶?本来面目不复有矣。
一九
诗中有馀字,病也,人能识之;诗中有懒字,亦病也,人不易觉。盖馀字似老翁扶杖,可见形体衰颓,懒字如少妇倚阑,但觉精神倦怠耳。余有《秋蝉》一联,初作"霜枫飘处红迷眼,夜露凝时冷涩喉","处"、"时"二字尚不为馀,然未著全力,难免懒惰之嫌。后以"蝶"、"珠"二字易之,变赋为比。懒字一去,便成诗眼。前辈诗家刘家传廉秋先生深以为然,特赐诗嘉许云:"春秋正富好推敲,实义根情气自豪。屈指吟坛多后秀,逢人我独说东遨。"
二○
诗中用虚字宜慎,尤不可著於句中相同位置。盖虚字无力,多用则难支骨架。如张说《醉中作》:"醉后偏宜乐,弥胜未醉时。动容皆是舞,出语总成诗。"於筋节处连用四虚,致使软腰疲惫,首尾皆垂,直同痨病鬼耳,何可诗言。
二一
翻案要在另出机杼,别创新意,非徒说反语也。如同翻西施旧案,罗隐云:"家国兴亡自有时,吴人何苦怨西施。西施若解倾吴国,越国亡来又是谁?"袁简斋则曰:"吴王亡国为倾城,越女如花受重名。妾自承恩人抱怨,捧心常觉不分明。"一用刚,一用柔,各行其是,俱可令女祸论者汗颜。时人好此道者,动辄"反其意而用之",观其所作,不过黑说成白、白说成黑而已。若如此,则人间尽案皆可翻,岂复有是非耶?
二二
以己之忖度随意改动他人诗句,古已有之,杨升庵改"千里莺啼"为"十里莺啼"是也。然尚假托古本,未敢妄为人师。今之好此道者则不然。凡见他人诗作,不问青红皂白,先挥斧大斫一通,以显其"宗师"身份。甘肃《当代中华诗词选》主编某公最擅此技。余有少作《咏鹤》云:"雨雪风霜不计年,江湖自在舞翩翩。纵然难得晴空去,也胜鸬鹚伴钓船。"蒙此公从某刊剪以入编,一番斫削,改为"雨雪风霜不计年,江湖孤影独蹁跹。纵然难上晴空去,也胜鸬鹚伴钓船"。"孤"、"独"二字犯复且不说,"难得"易"难上",尤冤煞吾。难得者,四害横行时无晴空也;"难上"者,有晴空而不能高飞也。前者用以纪实,后者则成抱怨。如此垂青,未敢言谢。诗非吾有而著吾冠,后人其谓我掠某公之美乎?志此以备考。
二三
稼轩《清平乐·村居》,写农家天伦之乐甚见情趣,然及物有不可解处。始云"锄豆溪东",盖春时景也,与"青青草"谐合;而继曰"卧剥莲蓬",则不免猜度之嫌。春日荷花尚未放,哪得莲蓬可剥?曾敏行《独醒杂志》载戴嵩画《斗牛图》,以其牛尾指天而为田父笑;盖牛斗时用力,尾巴夹於两股之间,不得上扬也。画家之误,乃观察不细使然,稼轩亦病此乎?由是观之,体物乃诗家之至要,半点不得含糊;稍有疏忽,虽圣手亦不免弄拙。
二四
为诗有想当然者,其病去体物不细尤甚。体物不细,或可得其皮毛;想当然则形迹俱杳矣。余有答友人一联,初稿作"林容鸥鹭相来往,海任鱼龙自起沉",鲁扬先生指云:"鸥,水鸟也,栖江海之岸,不入林。"余惊觉,旋改"鹤"字,其病始脱。余之失也大,志此以为君子鉴。
二五
传统诗词改革,为时下热门话题。如修订韵书,更新词汇,拓展题材等,诚为一时必要,余偶有同感。或有主张尽去格律束缚者,则未免失之偏颇。创新体固宜,破旧体不必。词非诗之改革耶?曲非词之改革耶?未闻宋人因词而弃诗,元人因曲而弃词也。数体并行,岂有悖哉!作旧体,便须守旧律,此天经地义之事。若以破律为改革,则自由诗早已为之,何劳复费气力?不愿守律者,脱缚写自由诗可也,谁能道你半个不字!
二六
作诗有死抱前人戒条者,亦属不智。以用韵为例,"东"、"冬"分明已合,偏要强分;"元"、"魂"分明已分,偏要强合。如此作茧,非不智而何?须知君所为诗,乃供今人读也,非供古人读也,今人觉其是者,何必非之以就古人?
二七
诗之有新旧,犹人之有弟兄,弟兄不应裂眦,新旧不应对立。有好新诗而鄙薄旧诗者,亦有好旧诗而鄙薄新诗者,皆失矣。窃以为新旧体各有所长,亦各有所短,取彼之长补己之短,正其宜也。兄弟阋墙,於诗无益。
二八
诗如舍得割爱,庶几可传一二。即便一流诗人,也难保不出二三流作品。稗稻混杂,望之青而收获少也;去稗存稻,则秋后谷实灿然,虽少何憾?王之涣诗传六首,人不能撼其大诗人地位;乾隆"御制"六万,有谁目其为诗人?是故出全集不若出选本也。
二九
诗以纪胜游、通吊庆,本无可厚非。然纯作应时应景之标签则俗矣。如迎春诗借生肖作颂便是一例:龙年颂龙,马年颂马,猴年颂猴,循环往复,殊不厌其烦琐。以此类推,至鼠年得无颂老鼠耶?果如是,则余真不知何从下笔矣。
三○
诗以能道前人所未道者为高,以能道前人道而未至者为更高。此所谓"百尺竿头,更进一尺"者也。此"一尺"较前"百尺",相去不可以道里计。
三一
作豪语诗须凭中气,徐徐吐纳,切忌野战攻坚般大呼小叫不止。前者有似隐隐沉雷,天际回环,馀威自远;后者则如空山炮仗,一响之后,便归寂然。
三二
“诗无新变,不能代雄”,自是的论;然其变须有所规,若一味求变求新,恐其欲造“太空人”,反成“类人猿”模样。
三三
咏物之作,要在不即不离,言外具意,若过于粘著物上,纵写得天花乱坠,也无馀味可寻。
三四
诗到结尾,多少要有些寄寓,咏物类尤须如此。倘只是纯自然主义描摹,一味拼接图块,便会封杀读者想象空间,出力不讨好。
三五
李戴张冠,诗之常法,但须大前提真实,不必为细节所拘泥。东坡作赤壁怀古,只重史上有其事,而不问嘉鱼、黄岗,笔下是何等声色。后人诵其词,惟享受耳,谁复究其资料来源是否可靠?
三六
诗不怕起得平,就怕结得弱;起得平只是虚晃一枪,结得弱便成丢盔卸甲。尝见时人咏史云:“李广难为汉室封,冯唐欲用已龙钟;人才也似长江景,一出吴淞便不峰。”起句真平平者。然结语将万里长江沿途奇景与各历史阶段之杰出人才作比,殊有妙趣。长江出了吴淞口,两岸便不复有奇峰突起;史上人才亦如是,倘不及时任用,时过境迁,便成白费。寻常之理,一经用形象语言道出,顿觉馀意无穷。
三七
作旧体用新韵,如同著汉服穿皮鞋,不伦不类。
三八
为诗之道,宜多用客观描述,少用主观评述。如诗如画的风光,应由读者去诗中体味,非由作者自家宣示。由读者从诗中体味到的“如诗如画”是含蓄;由作者自家说出来的“如诗如画”是浅陋。
三九
诗重天趣,不忌小疵。有毛病,有味道的新蕾,远胜三家村醋酸夫子没毛病没味道的陈货。
四○
绝句于转合处最为重要,只有第三句做到了“弓开如满月”,第四句才会收到“矢发似流星”的效果。这一点,初习者须要认真领会。
四一
做诗没有别的窍门,能尽量排除大多数人想得到的意思,自会出奇制胜。比如行车,同一时间里大家都往一条道上挤,再宽的路面也会造成堵塞;如有哪位能不凑热闹,另寻一条乡村小路走,反而会最先到达终点。大家都挤高速路,不碰车才怪呢。我们常看到同一类题材的诗会出现同一种意象,其道理就在于此。

水吞三楚白,山接九嶷青
——《求不是斋诗话》之“洞庭湖”篇

岳阳楼位于洞庭湖南岸岳阳市境,与武昌黄鹤楼、南昌滕王阁并称“江南三大名楼”。古贤登临吟咏之作颇多,其中以杜少陵《登岳阳楼》一律最为有名:
昔闻洞庭水,今上岳阳楼。
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。
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。
戎马关山北,凭轩涕泗流。
此为诗人暮年流寓湖南时所作,身世之悲,家国之痛,尽寓于登楼一啸之中。被后人誉为“五言绝唱”。
太白流放夜郎途中遇赦,自江陵还至岳阳时亦有《与夏十二登岳阳楼》之作:
楼观岳阳尽,川迥洞庭开。
雁引愁心去,山衔好月来。
云间连下榻,天上接行杯。
醉后东风起,吹人舞袖回。
李诗明快清新,轻灵飘逸,与杜诗之抑郁沉雄大异其趣。盖其时公初脱樊笼,“千里江陵一日还”,心中正自高兴,遇此大好湖山,焉能不吐快语?
读二公登楼之作,一感极而悲,一其喜洋洋。悲者大我,喜者小我,就其思想意义而言,是太白不若少陵,而心理之自我调节,则少陵远逊太白矣。二公者,皆以“狂”自命,一曰“我本楚狂人”,一曰“自笑狂夫老更狂”,然就此二诗判之,太白是真狂,少陵只是佯狂耳。

唐人咏洞庭之作,以太白为最多。《荆州贼乱临洞庭言怀作》,述肃宗乾元二年八月襄州守将康楚元、张嘉延叛乱事,感慨深沉,可见太白诗之别格。“积骨成山丘,遗言闻楚老”、“思归阻丧乱,去国伤怀抱”、“关河望已绝,氛雾行当扫”、“长叫天可闻?吾将问苍昊。”对判贼之痛恨,对黎元之同情,对平乱之期冀,尽数流溢于纸面。“诗仙”此际,几同“诗史”,所异者惟多几分豪侠气耳。公另有《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》五首。
其二云:
南湖秋水夜无烟,耐可乘流直上天。
且就洞庭赊月色,将船买酒白云边。
其五云:
帝子潇湘去不还,空余秋草洞庭间。
淡扫明湖开玉镜,丹青画出是君山。
或描摹湖上风光,或抒发心中豪兴,物我俱忘,狂态毕现。此时之太白,又归入“仙人”行列矣。至于《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》三首之三:“刬着君山好,平铺湘水流。巴陵无限酒,醉杀洞庭秋”,则于“诗仙”之外,兼具了几分“酒鬼”形象。

孟浩然《望洞庭湖赠张丞相》一诗,历来称道者不少。其“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”一联,写湖上壮观,极具气势。如此笔力,惟少陵“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”堪与匹敌。惜乎“欲渡无舟楫”以下四句,干谒之迹太露,遂使全诗格调,降了三等。由是观之,为诗之道,首在气骨风神,而后始有才情技巧也。张丞相讳九龄,开元间名相,大诗家。

君山又名湘山、洞庭山,位于洞庭湖上,相传为舜妃娥皇、女英居住之所。对君山之秀美,历代文人多有题咏。其流传最广,影响最大者,当首推刘梦得、雍国钧之作。
刘诗云:
湘江秋月两相和,潭面无风镜未磨。
遥望洞庭山水翠,白银盘里一青螺。
将湖上青山,喻为银盘托青螺,不惟形象鲜明,且见眼界之大,隐然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致。
雍诗则曰:
烟波不动影沉沉,碧色全无翠色深。
疑是水仙梳洗处,一螺青黛镜中心。

同样是“螺”,同样是“镜”,雍诗由于省去了一个“白银盘”。复比,加入了“水仙”即二妃之传说,故更见清新活泼。然而梦得之作在前,国钧之作在后,后者受前者启发,有明显轨迹可寻。雍氏套用“螺”、“镜”,终不免“拿来主义”之嫌也。好在刘氏乃大名家,又是前辈,对后辈小名家之顺手牵羊,当能容让。国钧名陶,大和年间进士,小梦得二十三岁,曾任侍御史,国子毛诗博士等职。

陈简斋(与义)南渡后尝客湖湘,于洞庭湖畔每多吟咏。其《登岳阳楼》、《巴丘书事》诸作,九曲回肠,悲怆感慨,直开元遗山风气之先。
《登楼》云:
洞庭之东江水西,帘旌不动夕阳迟。
登临吴蜀横分地,徙倚湖山欲暮时。
万里来游还望远,三年多难更凭危。
白头吊古风霜里,老木苍波无限悲。
全诗由景入情,一气流转,结语尤有锥心之痛。
《书事》云:
三分书里识巴丘,临老避胡初一游。
晚木声酣洞庭野,晴天影抱岳阳楼。
四年风露侵游子,十月江湖吐乱洲。
未必上流须鲁肃,腐儒空白九分头。
巴丘(岳阳)为三国东吴重镇,周瑜、鲁肃等都曾在此地练水军御曹,首云“三分书里识巴丘”,即寓抗胡复国之意。次句“避胡”二字痛切。结联直责庙堂偏安政策,为一篇之重心。简斋此类诗,若与其《临江仙》词参读,便知“二十余年如一梦,此身虽在堪惊”之根由所在。

洞庭八百里,玉盘盛水银。
长虹忽照影,大哉五色轮。
我舟渡其中,晃晃惊我神。
朝发黄陵祠,暮至赤沙曲。
借问此何处?沧湾三十六。
青芦望不尽,明月耿如烛。
湾湾无人家,只就芦边宿。
此白石道人《昔游诗》也。写游湖所见所感,读之仿佛身临其境。末四句尤具意味:一派青芦,满天云月,好个清幽所在!诗人以一叶扁舟就宿芦边,大得自然之趣。白石固林泉雅士,此时能与明月清风为伴,耳之得之,目之遇之,其乐可知矣。若肉食者处此,必当叫苦不迭。此所谓情趣不同,感受必异也。名湖得迓高贤,高贤亦受名湖所赐,两两相得,互有幸焉。试仿辛稼轩曰:“我见明湖多妩媚,料明湖见我应如是,情与貌,略相似。”白石如闻,不知以为然否?

君山有二妃墓,墓前有彭玉麟石刻联:“君妃二魄芳千古;山竹诸斑泪一人”。山竹多斑,传为二妃之泪所染;毛润芝亦有“斑竹一枝千滴泪”之句。可见二妃之泪说入人心也久远。元遗山作《湘夫人咏》,言竹而不及泪,亦颇感人。诗云:
木兰芙蓉满芳洲,白云飞来北渚游。
千秋万代帝乡远,云来云去空悠悠。
秋风秋月沅江渡,波上寒烟引轻素。
九嶷山高猿夜啼,竹枝无声坠残露。
诗意惨惨凄凄,虽不出泪字,然伤怀不亚有泪也。使二妃闻之,必引为知己。
李梦阳用旁观眼作《湘妃怨》,情感便有所不及。诗尚典雅,不妨一录:
采兰湘北沚,搴木澧南浔。
渌水含瑶彩,微风托玉音。
云起苍梧夕,日落洞庭阴。
不知篁竹苦,惟见泪斑深。
梦阳字天赐,一字献吉,明弘治癸丑进士。诗宗杜甫,然过于追逐模拟,沈德潜以为“有面目太肖处”,盖就其古体而言也。读此诗,殊无杜意,倒有五分似晚唐,三分类北宋,只有二分是自家声口。

杨孟载对洞庭湖情有独钟,周边风物,每见于诗。其《登岳阳楼望君山》一首,古朴浑成,颇耐咀嚼:
洞庭无烟晚风定,春水平铺如练净。
君山一点望中青,湘女梳头对明镜。
镜里芙蓉夜不收,水光山色两悠悠。
直教流下春江去,消得巴陵万古愁。
三、四句尤为传神,不可多得。公另有《岳阳楼》一律云:
春色醉巴陵,阑干落洞庭。
水吞三楚白,山接九嶷青。
空阔鱼龙气,婵娟帝子灵。
何人夜吹笛,风急雨冥冥。
是作沈归愚以为“应推五言射雕手,起结尤入神境。”余则曰:即便中间两联,亦不亚盛唐气象。结语有思乡之意,若与《闻邻船吹笛》参读,便见分晓。其诗云:
江空月寒露华白,何人船头夜吹笛?
参差楚调转吴音,定是江南远行客。
江南万里不归家,笛里分明说鬓华。
已分折残堤上柳,莫教吹落陇头花。
孟载名基,其先蜀人,后居吴。曾入张士诚幕,洪武时官至山西按察使。诗与高启、张羽、徐贲齐名,号“吴中四杰”。

巴陵旧有洞庭连天楼,故址应在岳阳文庙附近。此可从元人傅若金《洞庭连天楼》诗里测知:
崔嵬古庙压危沙,缥缈飞楼入断霞。
南极千峰迷楚越,西江众水混渝巴。
鲛人夜出风低草,龙女春还雨湿花。
北倚栏干望京国,故人何处认星槎?
傅若金字与砺,生卒年不详。他应该在岳阳一带做过官,其《岳阳中秋值安南贡使因怀旧游》可以说明一些问题:
洞庭秋气满龙堆,为客偏惊节序催。
铁笛乍闻云外过,琼楼应傍月中开。
越裳重译三年至,溟海浮槎八月来。
忽忆旧游今万里,天涯长见雁飞回。
“越裳”,古南海国名。相传周公辅成王,制礼作乐,越裳氏以三象重译而献白雉。见《后汉书·南蛮传》、《梁书·海南诸国传》。诗中借以代指安南贡使。傅氏能在岳阳接待贡使,身份自然不低。

盛鸣世,字太古,凤阳人,国子监生。明末避乱至岳阳,题酒家壁曰:
巴陵压酒洞庭春,楚女当垆劝客频。
莫上高楼望湖水,烟波二月已愁人。
尾联愁肠百结,不尽故国之思,非崔相公“日暮乡关何处是,烟波江上使人愁”可以比得。
十一
夏完淳,字存古,考功郎夏允彝之子。年十五,从军抗清,兵败死节。沈归愚谓其“生为才人,死为鬼雄,汪錡不足多也。”诗格高古罕匹,其《秋夜感怀》诗(按:一说为梦中登岳阳楼作,据现有史料,夏似未到过湖南)慷慨悲凉,颇耐一读:
登楼迷北望,沙草没寒汀。
月涌长江白,云连大海青。
征鸿非故国,横笛起新亭。
无限悲歌意,茫茫帝子灵。
三、四句壮阔雄豪,一空沧海,当可与杜少陵“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”、孟襄阳“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”鼎足而三。颈联上含故国之悲,下起时人之叹。英雄出少年,此之谓也!结句“帝子灵”既点明地域又别寓情怀,亦有余味。
十二
明末南海县学生邝露,擅五言。《洞庭酒楼》云:
落日洞庭霞,霞边卖酒家。
晚虹桥外市,秋水月中槎。
江白鱼吹浪,滩黄雁踏沙。
相将楚渔父,招手入芦花。
中二联颇工丽,“鱼吹浪”、“雁踏沙”,鬼斧神工,不可多得。通篇既飘逸轻灵,气韵生动,非功力才情兼具者不能到也。邝氏另有《洞庭》一律,颇有些青莲风致。诗云:
人归洞庭水,心远百蛮天。
虹饮吴山雨,蝉嘶楚岫烟。
挂帆明月树,沽酒白云船。
来雁纷纷向,衡阳何处边?
诗写湖光山色而兼叙乡愁,沉郁中见超脱,允为佳构。惟中二联尾三字同形,略欠变化。此类偏招,青莲或不认同,少陵则必见许。答案在《秋兴八首》中,“降王母”、“满函关”、“开宫扇”、“识圣颜”是也。沈归愚谓其诗“原本楚骚,五言尤胜”,诵此二律,已然信他一半。
十三
长风霾云莾千里,云气蓬蓬天冒水。
风收云散波乍平,倒转青天作湖底。
初看落日沉波红,素月欲升天敛容。
舟人回首尽东望,吞吐故在冯夷宫。
须臾忽自波心上,镜面横开十余丈。
月光浸水水浸天,一派空明互回荡。
此时骊龙潜最深,目炫不得衔珠吟。
巨鱼无知作腾踔,鳞甲一动千黄金。
人间此境知难必,快意翻从偶然得。
遥闻渔父唱歌来,始觉中秋是今夕。
此查慎行初白先生《中秋夜洞庭湖对月歌》,记洞庭湖月夜畅游,豪情壮采逼人而来,真千古快意诗也!“长风”二句,写初游时气候不佳,有“淫雨霏霏,连月不开”之感,乃欲擒故纵之笔;“风收”以下,便见“长烟一空,皓月千里”倾刻令人心旷神怡矣。以“须臾忽自波心上,镜面横开十余丈”状素月升空,与东坡“少焉,月出于东山之上,徘徊于斗牛之间”可谓异曲同工,相映成趣。是作非惟状景特佳,其言情寓理,亦得通玄之妙。试味“人间此境知难必,快意翻从偶然得,遥闻渔父唱歌来,始觉中秋是今夕”,禅趣天机,回甘无尽,便知我言不诬。查氏为清代吟坛大家,诗宗宋人,刻画工细,意境清新,集中登临怀古之作颇多,俱能引人入胜。今读此诗,余亦恍似置身湖上,不知今夕何夕矣。
十四
姚梦谷诗风清雅,颇类其文。刘大櫆门下诸贤,诗文双胜者,当首推姚氏。鼐暮年游历湖湘,所经之处,俱有诗文。余尝读其《岳州城上》,深为折服。诗云:
高接云霄下石矶,城头终日敞清晖。
孤筇落照同千里,碧水青天各四围。
山自衡阳皆北向,雁过江外更南飞。
人间好景湘波上,却照新生白发归。
意境苍凉高古,不亚少陵。前六大开大合,一结感慨深沉,盛唐元气有以见也。姚氏为桐城派大家,主江宁、扬州等地书院凡四十年,而诗中不着一丝学究气,难得。
十五
文道希廷式先生,光绪进士。诗词名重当时,因政治上倾向变法,故每多慷慨激昂之作。其《过洞庭湖》云:
舟人祷福祀灵君,我有狂言愿彻闻。
借取重湖八百里,肄吾十万水犀军。
此诗当作于中日甲午海战之后,公鉴于北洋水师覆没之惨痛教训,主张变法维新,走富国强兵之道。发之于诗,定然激越。自谓是“狂言”,实则痛语也。“灵君”,即洞庭君,龙王;一本作“灵均”,则为屈子,细参诗意,非是,吾家老夫子没得八百里重湖借与他。“重湖”,洞庭湖兼有青草、赤沙诸湖,故云。肄,习也,作训练解。此类借题发挥之作,多寓时事感慨,未可等闲看过。

在“八桂诗坛”换届选举大会上的演讲
(黄小甜根据2009年12月22日录音整理)
各位诗友好!
有机会参加八桂诗坛换届选举盛典,很荣幸。钟家佐老要我讲讲诗,临阵磨枪,没什么准备,我就接着林从龙老的话尾巴来讲吧。我是唯林老的马首,不,“龙”首是瞻。没有题目,就叫杂谈吧。我有两本书,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一看。一本叫做《诗词医案拾例》,这本书在座的诗友可能有人有。是前年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的,还比较新。还有一本呢,就是最近由黄山书社出的,叫做《求不是斋诗话》。几位朋友共出的,是合订本。我今天就结合两本书的一些例子来讲讲我的观点,和大家一起来切磋;也就教于主持会议的黄素芬教授、林老、以及各位方家!


林老刚才说,昨天李树喜先生发言讲到:唐诗是酿出来的,宋诗是想出来的。那么我们今天的诗是怎么出来的呢?林老说得对,诗的最基本的特征,最基本的要素是“情”。“诗者,文学之精也。难从笔上得来,应自心中流出。心中无激情,不可强做。勉强落笔,恐其画虎不成反类犬耳。纵有千言,何足言价?”这是拙著《求不是斋诗话》里的一段。没有情的诗,不带感情的诗,没有价值,就这个意思。所以我要说,诗,是流出来的、蹦出来的、跳出来的!不是牙膏,要挤才出得来。我强调的是,诗要自然流露,当你心里有激情了,想写了,就会封都封不住。如果你只是为了应酬,硬去挤,四平八稳来几句,那就叫“套”;不是“套”就是“常”。即所谓“常话”或“套话”。这样的诗,意思不会太大。所以我要发掘一下林老刚才那番话的内涵:诗,要流出来。
下面,我举几个例子,讲讲我对诗词创作的个见。
林老刚才讲到了“取前人之诗”、“成语入诗”的问题,我就接着这个话题讲。我认为,取前人之语入诗有五法:
一曰“原样搬来”
什么叫“原样搬来”呢?就是前人有什么样的成句,我把它弄来,用到自己的诗里边。比如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,这句诗是李贺的,前人用过,我们当代的伟人毛泽东也用过,这个就叫做“原样搬来”。虽然是照搬,但不叫“偷”,而叫“借”。借用前人成句,明清以来成为时尚。自己诗里用一句前人的现成句子,用得好、用出新意来的话,是非常妙的。借了不用还,事实上就是偷;说“借”,显得风雅一点。我们谁见过借了别人的诗有还给人家的?从来不用还,你借了就是你的了。所以前人说:“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吟诗也会偷”。
妙手空空,诗之一式。善偷者亦高才,前提是要善偷。此法固佳,但不宜多用;多用则难免捉襟见肘。偶然借借可以,你每一首诗都借人家的就不好了啊。这是第一,原样搬来。
二曰“稍动手术”
此法也称之为点化。“天若有情天亦恼”,恼火的“恼”,这是我的同乡、前辈诗人刘人寿先生的名句。把衰老的“老”,变成恼怒的“恼”,用来形容文革时期极左势力对知识分子和老同志的迫害。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啊?老干部要打倒,知识分子要打倒!像黄老师这样的,肯定是“反动学术权威”,也在打倒之列吧?这种摧残知识分子,迫害老革命,殃及平民百姓的“阶级斗争”,还得天天讲、月月讲、年年讲,讲得你鸡犬不宁,怎么得了?“天若有情天亦恼”,老天爷看不下去,要发怒了!这就叫易其一字,意思全新。烦恼啊!恼怒啊!恼火啊!原来的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,只是说它形体衰颓了,老化了。这时说的是老天爷带情绪了,要发脾气了!是不是跟原来的意思大不一样?这就叫点化。仅易一字,大胜前例。
三曰“剪枝嫁接”
所谓“剪枝嫁接”,就是用前人成句一半,或者用它三个字,或者用它四个字。“雄鸡一声天下白”,谁的诗啊,还是李长吉(李贺)的;另一个版本是“雄鸡一唱天下白”。毛泽东把它剪枝嫁接到自己的词里边,变成“一唱雄鸡天下白”。整个都是李贺的,只不过是将字序搬一下家,剪断中间放到边上去。因为李贺的诗不合律,它是古体;毛泽东要把它变成自己的词,必须合律,所以动用了“剪枝嫁接”法。自枝接在自干上,倒也别出心裁。
“剪枝嫁接”,真是妙味无穷。不过操此法的人多了,自然就有了“神偷”与“俗手”之分。康熙年间有一位名气并不很大的诗人史夔,就属于那种从不轻易出手的“妙手神偷”;一旦出了手,就是窦尔敦盗御马——朝野震惊,江湖失色。最著名的案例,莫过于他偷明代徐祯卿《简唐伯虎》中的诗句来《赠李解元鶚君》了。徐氏的原句是:“十里青山骑犊醉,一床黄叶拥秋眠”。这诗写得极为风流潇洒,淡远空灵,当时就被誉为“无上妙品”。打它的主意,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。但史夔是“姜太公在此,百无禁忌”,他既要做人情,又不想花血本,便趁机做下了这桩“没本钱的买卖”。诗一划到他的名下,立即就贴上了新标签:“一瓮白云邀月醉,半床黄叶拥秋眠”。他也真够绝的,为了掩人耳目,干脆“山”也不要了,“犊”也不要了,只邀一个李太白的月亮作陪,造出些“对影成三人”之类的假象,叫你无法查证;“黄叶”也减去它“半床”,另添“一瓮白云”作补偿,悠哉游哉的,似乎还略占了些便宜。这样一来,明朝那个姓徐的要和他对簿公堂,只怕是输多赢少了。
四曰“另着衣衫”
“石出疑无路,云开别有天”,杜少陵的诗。人走在云雾山中,突然一道石壁拦在前面,怀疑无路可行了;结果云一散开,又看到了另一番天地。陆游将其“另着衣衫”,变成: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。这意思完全是从老杜那来的,都是说,看似没有希望、没有出路了,忽然之间,出现了新天地。

少陵和放翁这两句诗,谁的更有名呢?我们记得的是哪一句?恐怕多数人都只记得陆游的,只有少数的人记住了老杜那一句。就是说,放翁这一句,强过老杜了。为什么?“山重水复”、“柳暗花明”,它有形象,见生机;而老杜那句,只说到石头阻着你了,看不到有更多的生机。这是大家手法,衣衫另着而模样已全然不似古人,有了自家面目。这是取前人之语入诗的第四法。
五曰“化其神意”
所谓“化其神意”,就是我把你的意思化用到我的作品里边来,但不要你的原型,甚至连字面都不取。重在一个“化”字上。
“相看两不厌,只有敬亭山”。谁的诗?李白的诗。说了一个什么事情呢?中心思想就是人与山的相互爱恋:“人山之恋”。注意,那是李白的口气,李白是天才哦,大诗人,那口气很厉害。敬亭山对他根本没有什么态度,也没有任何表示,他自己就单方面宣布“两不厌”了!真是“爱你没商量”。这就是李太白,他不须要敬亭山表态,他是山大王,用霸气赢得“压寨夫人”。这样的爱法,虽难免粗野、强暴了一些,但也不失为英雄本色。
到辛稼轩就不同了,还是“人山之恋”,其口气可柔和、风趣得多: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、见我应如是。情与貌,略相似”。他着了一个“料”字,用猜测的口气来对对方的心思加以试探,很温和、很策略,“爱你有商量”。他这一个“料”字下去,让你心里边感觉到没有被强迫;上了钩,你也是自愿的!当然,稼轩这样做,也是心中有数,因为他手里扣着一张底牌。什么底牌?“情与貌,略相似”。你青山美,我辛稼轩也美,天底下没有比我更美、更好的了,你不爱我还能爱谁呀?哦,原来他的霸气是霸在骨子里头!
张养浩,元朝人。他也写“人山之恋”:“云霞,我爱山无价,看时行踏,云山也爱咱”。这是曲。他没有辛稼轩式的风趣,属于没有商量的那种,有点霸蛮;但又不同于李太白的豪气。他是什么气?流气!类似于有些人谈恋爱时的那种死缠烂打。你不嫁我?我天天来!“看时行踏,云山也爱咱”,直缠到你嫁给我为止。单相思往往有喜剧效果,估计这“云山”最后只好嫁给他。
高手就是高手,一段人、山之恋,时间上从唐偷到宋,从宋偷到元,形式上从诗偷到词,从词偷到曲;明摆着的事,居然叫你贼捉不到赃,奸捉不到双,那出神入化的手段,便是“失主”李太白见了,只怕也要连说几声:“佩服!佩服!”他不能不佩服啊,神意就这样叫人化去了。妙取前人神意而不着形迹,是“偷诗”的最高境界,我们应该重点学习。
这是由我的一段诗话衍化而来,叫做取前人之语入诗五法:“原样搬来”、“稍动手术”、“剪枝嫁接”、“另着衣衫”、“化其神意”。
这是我要说的第一段。再说第二段,关于“道前人所未道”。我有一则诗话,原文是:
“诗以能道前人所未道者为高,以能道前人道而未至者为更高。此所谓‘百尺竿头,更进一尺’者也。此‘一尺’较前‘百尺’,相去不可以道里计。”
诗要“道前人所未道”,这个大家都听说过;要“道前人道而未至”,这个是我说的。前人道过了,没道穿,你接着道穿,或道出新的意,才称得上“道而未至”。这叫突破。道前人未道,当然好;道前人道过的,但是它没有至,那就更好,更难。它还不完全是翻案,而是更高一级,更进一层。
那么怎样才能“道前人所未道”乃至“道前人道而未至”呢?我有一个方法,讲出来大家都可以用。这个方法叫做“同类排除法”。就是当你选定了一个题目准备写诗的时候,先要将历史上同类题材的诗,尤其是名篇,在脑子里进行过滤;前人已经道过的,立马排除。比如说你要写梅花,那就先要了解不同时代最有名的梅花诗,凡是前人写过了的意象,就不写。不断地了解不断地排除,你才可能达到“前人所未道”。排除不了,就是拾人馀唾,不会有好诗。如果前人道过了你还要再道,那就必须“道而未至”。
回头再说写梅花诗。写梅花诗至少先得从唐朝开始排哦,唐以前的就暂且不管了。齐己:“前村深雪里,昨夜一枝开”,这是郑谷改的。本来是“昨夜数枝开”,郑谷说:数枝不显其早,一枝开就够了。我们再写梅花,你就不能继续“一枝开”了,人家“一枝开”过了,你“二枝开”或者“三枝开”还差不多,但那实在是没有什么新意。所以这个要排除。
唐朝人写过“前村深雪里,昨夜一枝开”了,宋朝人怎么办?林逋: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。这是最有名的两句,与那个“一枝开”就毫无关系了。林逋写了,王安石还要写啊,他既不能“一枝开”了,也不好再“疏影横斜”、“暗香浮动”,于是各借一点:“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”。“暗香”用一点,“雪”也用一点,但都不是你们的原样了。他是……还不能说是“道前人所未道”哦,也不能说是“道而未至”,但基本上排除了林逋和郑谷,只是借了一点影子:“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”。也是好诗。

越往后越难写,好的都叫别人写过了。但也不能说前人写了,后人就不写了。唐朝人写了,北宋人写了,南宋人还要不要写呢?还要写。陆游的梅花诗最多,“暗香”不能说了,“雪”也不能说了,“一枝开”、“月黄昏”什么的都不能说了。放翁也是大才啊,看他怎么写:“何方可化身千亿,一树梅花一放翁”,多么新颖!我就是梅花。一树梅花就是一个放翁,或者说一个放翁守定一树梅花。是不是前人所未道啊?我即梅花,梅花即我,这个就是“道前人所未道”。妙不妙,非常妙!
后来的人还要写,元朝人也写梅花。王元章:“我家洗砚池头树,个个花开淡墨痕。不要人夸颜色好,只留清气满乾坤”。梅花的外在形象已经无法措笔了,就写它的内在气质:“只留清气满乾坤”。写它的格。还是梅花啊,是不是前人所未道啊?是前人所未道。
越往后难度越高。到了明朝,又出来一个写梅花的大师,把诗说出来你们就知道是谁了:“雪满山中高士卧,月明林下美人来”。谁啊?高启,明朝的高启写的梅花诗。他这句,就叫做“道前人道而未至”。为什么这样讲,因为陆游有了“一树梅花一放翁”的比喻,已经道过了“人就是梅花,梅花就是人”。他还接住这个话题继续写。同样是将梅花与人融为一体来写,不过他用的是“复比”,即用两个比喻:“雪满山中高士卧”,梅花是高士,多清雅啊;“月明林下美人来”,梅花是靓女,多漂亮啊!跟“一树梅花一放翁”那样简单的自己给自己定位,不一样哦。高启这梅花诗就是“道前人道而未至”。这个难!陆游已经说过了人就是梅花梅花就是人。你还要说人就是梅花梅花就是人,你就得变,所以就变成美人高士。这种手法用在诗里面叫做“复比”。我顺带讲一下“复比”。所谓“复比”就是拿很多的不同的东西来比同一个东西。像贺梅子的“借问闲愁都几许,一川衰草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”,用三个不同的东西来比一个,都是闲愁。贺知章的《咏柳》也是复比。“碧玉妆成一树高”,用碧玉作比,衬出柳的颜色;“万条垂下绿丝绦”,用丝绦作,描摹出柳线的形状。尤其是最后一比:“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”,这个比喻真是妙不可言。看似无理:春风跟剪刀怎么比啊?他前面先给你铺垫好了:“不知细叶谁裁出”,柳树的叶子刚长出来的时候,尖尖的,好像是被剪刀剪出来一样。事实上,那是春风起的作用。裁是剪刀的功用,那春风就是剪刀。你串起来想,就会觉得非常妙,无理而妙。这是我附带讲的“复比”。我们写诗的时候可以用复比,用很多比喻来比一个东西,以加重它的艺术感染力。
再回到梅花。梅花都写到高启这个份上了,后人还如何措笔?为什么讲回这个事,因为我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。今年人日,山西诗友马斗全,做了一首《人日梅花》诗叫我和。讲老实话,我得把前面提到的那些名篇名句全部排除了才能写啊,不然没法弄。不仅高启、陆游、林逋、齐己等远古前贤的不能写了,包括“她在丛中笑”、“雪侮霜欺香益烈”这些近世名家的也不能写了。只要是前人道过了的都不能再道了,都得排除!我出自已的意思,这样写:“与雪偕来自守时,冰怀元不要人知。多情柳眼休相觑,属意平生只有诗。”这个观点前人没说过吧?我是想“道前人所未道”呢。很多人一讲到梅花,就是“傲冰霜”、“斗风雪”那一套,“阶级斗争”味十足,我不赞同。“与雪携来自守时”,梅花与雪一起来,非常的守时,它们应该是互相映衬的,绝对不是“梅雪争春未肯降”,绝对不是“雪侮霜欺”!雪不来梅花就不开,一起来就是友好的、和谐的。“冰怀元不要人知”,梅花的高洁情怀,本来就是不要人家知道的,用不着你去猜。“斗风雪”、“傲冰霜”一类,都是人们在猜。梅花本身的格不是你猜得到的。我这里也是以物喻人,我是这样的,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的。你自己的情怀,不一定要别人知道。自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,守住你的道德底线就行。一定要想人家来知道你,我觉得这个不好。即使有误会也不要怕,只要你是“冰怀”就可以了,别人认同也行不认同也行,就这个意思。为什么还要用一个“多情柳眼休相觑”呢,柳眼跟梅花扯得上吗?扯得上,你读的诗多就自然扯上了。“云霞出海曙,梅柳渡江春”,杜甫他爷爷的诗,杜审言。梅柳渡江,乾坤增色嘛,既然梅和柳一起渡江,那我就可以说“多情柳眼休相觑”。请你柳眼不要自作多情,不要老瞅着我梅花,我不一定喜欢你。这是写梅花“高傲”的一面。“属意平生只有诗”,梅花只属意于诗。也有出处啊:“有梅无雪不精神,有雪无诗俗了人,日暮诗成天又雪,与梅并作十分春”,这不是“属意平生只有诗”吗?你要知道这些东西,就会知道我这诗的含量;你要不知道,我这诗也不是非常的难懂啊。是不是啊?我再念一遍你听看难懂吗?“与雪携来自守时,冰怀元不要人知。多情柳眼休相觑,属意平生只有诗”。它不难懂!(掌声)别别别!千万别客气啊。我这是用排除法得来的诗,你要会排除,也能得到。

我写了一首,我太太(录者按:先生夫人周燕婷女士,当代才女)还要写一首呢。因为马斗全说要你们夫妇俩一人写一首。我太太写的我也念一念,因为是我妻子,她那个“梅花”她就专属于我,而不属于别人了,也不属于诗了。她这样写:“莫自多情忆旧时,千年难得一相知。孤山不遇林和靖,肯把天香嫁与诗”!(全场笑,鼓掌)我觉得写得比我的好啊,我都要认输了!她是向我表态,但把我看高了,“孤山不遇林和靖”的话,“肯把天香嫁与诗”吗?估计不会肯。“千年难得一相知”,这个很有味道啊。
道前人所未道,我是在做尝试,并不是说我的诗就成功了。我希望大家也都做做这样的尝试。这只是“道前人所未道”,还没有达到“道前人道而未至”。我也写过一首自认为“道前人道而未至”的,不妨也跟大家说说。去年“五·一二”地震,四月二十八号到五月一号那段时间,我在四川参加诗会旅游,正好走的地震那条线,到剑门。当时有四十多个人一起去,我写了一首《剑门道中与诸子》。到剑门写诗,你首先就会想到陆游。陆游有一首名作:“衣上征尘杂酒痕,远游无处不消魂。此身合是诗人未,细雨骑驴入剑门”。陆游这首诗就是“道前人道而未至”。有哪位知道他是道谁“道而未至”?为什么会因“细雨骑驴入剑门”而问“此身合是诗人未”?这样问的道理何在?想不起道了谁吧?道了郑綮,唐代的宰相。郑綮有一段非常有名的话,大家看了就非常清楚了。他说:“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背上”。“诗思”所在的几个条件:“灞桥”、“风雪中”、“驴子背上”。陆游问“此身合是诗人未?细雨骑驴入剑门”,就是反诘这个问题的。我现在不在灞桥,也没有风雪,相同的只有一头驴子,请问宰相大人,我是不是诗人啊?他是这个意思。大家明白了吧:他是道郑綮“道而未至”。“灞桥风雪”换作了“剑门细雨”,单凭这一头驴,应该也算得上是诗人了。如果你不知道它的根由,就会觉得陆游问的毫无道理。
关于“驴子背上”这个话题,道过的人很多。蒲松龄:“人疑京洛羊车里,诗在灞桥驴背间”,重复人家,没大意思;张凤孙:“直把肩舆当驴背,灞桥诗思一时新”,他去四川,坐滑竿(也就是诗中的“肩舆”)爬山,把“肩舆”当做驴背,于是觉得灞桥的诗思一时全新了。这就有点“道前人道而未至”的味道,类似陆游那个。
陆游过剑门,驴也道过了,雨也道过了,可我还得写啊,诗会交了任务的,不写人家不管饭(笑)。我怎么写?这样写:“剑门关外雨帘开,驴阵敲风得得来。能共青山相耳语,此身何是不须猜”。“雨帘开”,雨停了,陆游说的做诗人的条件之一我没有了。他一个驴子独行,我四十多人坐车同去,这就有了“驴阵”之说。因为张凤孙“肩舆”都能当驴背,我坐车自然也能当驴背。四十多个人结成“驴阵”,“敲风得得来”,很气派哦。后边两句是我得意的。什么叫“能共青山相耳语”?我旅游的时候不太喜欢跟大兵团走,经常独自走开,寻一条小路,去听山林当中的元始之音:风声、水声、虫声、鸟声……我觉得身处自然怀抱,聆听元始之音,就是在跟青山“耳语”,说悄悄话,相互往外掏心窝子里面的东西。人生至乐,莫过于此啊!“此身何是”,能否称为“诗人”,已经不重要了,还猜它干嘛!借着陆游那个是不是诗人的问题发感慨,请大家看看,算不算“道前人道而未至”?这首诗曾经发到网上,很多上网的诗友应该看到过。说好话的不少,包括仰斋老,看了以后也认为“可成诗式”。这当然是奖饰我,鼓励我。我不敢就此满足,“道前人道而未至”,还得继续努力。
几点了?哦,还有十几分钟,那我再讲讲。我在打印这份文件回来的时候,跑到楼上喝了两杯酒,还专门和我们的黄书记“为庆祝戒酒成功”干了一杯。他问了我一个问题,关于应酬诗方面的。我也看了一些作品,包括我们八桂换届选举很多人写的贺诗。我就说一说应酬诗。
我有一段诗话:“应酬诗非不能作,作宜认真也。应酬不是应付,总要有些个性方好。以赠答为例,若一首诗如通用礼品,可以赠张三,亦可以赠李四。则此种诗大可不必劳神去作。须得赠老者以杖,赠少妇以裙,赠童子以饼,方可为之。”诗要讲究个性,用送礼打比方,我送给钟老的如果是一条裙子,肯定不行,裙子只有送给黄小甜;送给钟老的最好是一条龙头拐杖。如果来了一个小孩,我就可以给他一块糖或一块饼。送什么,要看对象。所谓通用礼品,就是八月十五送月饼,正月十五送元宵,送谁都行。你写八桂风光,就只能祝贺广西诗词学会换届;不能换一个题目,又用来祝贺山东诗词学会成立。写什么就是什么,此地此时此物,此会此情此景,不可移易。做不到这一点,你的诗就是通用礼品,就是大路货,没有价值,或者价值极低。像某些人写“大庆”诗,先来“风雨征程七十年”,接着“风雨征程八十年”,再过十年又可以“风雨征程九十年”了。换个数字就行,岂不容易?这就是应付!应付非诗人之所宜。
下面说一说我写应酬诗,怎么不应付。

讲两个例子。一个呢,讲我的朋友邀我到浙南去看山,题目是《癸未元宵前二日,友人约赴浙南看山,车中有作》。我先念念这个诗,再来讲如何切题切意:“喜赴清风约,携春过北江。不知山态度,先与月商量。月道亏将满,山应翠覆苍。明朝逢卫八,杯酒尽吾狂。”首句点明关系:朋友是清风,我是赴约;次句“携春”扣住时令,“北江”扣住出发地。三、四句,因为是应友人之邀去看山,不知道山对我会是什么态度,所以先与月亮商量一下。我不是李太白,可以“爱你没商量”。月亮说:“我很快就满了”,显然答非所问;月亮不说,对山的态度就只好猜了:山应该是绿色覆盖了苍色吧?一个是确定的:“月道亏将满”;一个是不确定的:“山应翠覆苍”。正是这一实一虚的“亏将满”、“翠覆苍”,暗中扣住了“元宵前二日赴浙南看山”的关钮。中间四句,全是回环式流水,一气把看山前的全部心理状态写出来了。这种手法,古人的律诗对仗里没有,只在绝句里边有过,如前面说到的“有梅无雪不精神”。结尾要照应一下朋友啊,明天就要见面了。“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……主称会面难,一举累十觞……”借老杜的《赠卫八处士》,正好收这个篇。
这是应酬诗,但不是应付诗。它有极强的个性,限定了只能写“元宵前二日浙南看山”。中秋前二日也会“月道亏将满”,但不会出现“山应翠覆苍”;那个时候是“山应苍覆翠”了。在“元宵前二日”这个特定时间里,也只有江南的山会有“翠覆苍”的变化,换成东北的山,早着呢。每一个字都有它的独特用处,这就是所谓个性。
还有一首是写庐山的。写庐山诗你要把前人最有名的排除,排除不了就翻他的案。苏东坡说: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”。我就直接翻他的案:“不识翻成趣”,我不认识反而觉得有味道,“幽奇自可探”。寻幽探胜的探,读平声。“乱云飞绝壁,高鸟下寒潭”。为什么写庐山要用“高鸟下寒潭”呢?大家自然地就想起了“高鸟尽,良弓藏”;由此自然联想到彭德怀。但是你不能点得太明了,要把想像空间尽量留给读者。后面两句,又是我比较得意的:“未见心归一,空劳日省三”。为什么要说这个话?因为人的心,是不能强制统一的,人心一定要保持异,真正的和谐,是要很多人想很多的问题朝一个方向走,而不是要十四亿人想一个问题、做一件事、一个认识,那样就全完了。举个例子,来说明为什么要保持异性。窗户外边的树,大家都看得到了吧?参天大树,你看它的方向,那个树梢,树枝,是朝上长的;可是那个树根呢,它是朝下长的。方向不一致,它才有生命、有生机。如果我们强迫它一致,把根翻起来要它朝上长,或者说把梢扭下去要它朝下长,这树会怎么样?死了!所以只有保持“异”,才有生机、才有活力!可以统一某些具体认识,但绝对不能统一思想。人的思想,不能统一在一个“点”上,这是哲学。“空劳日省三”,有掌故,刘少奇在《论共产党人的修养》里面引用了曾子“吾日三省吾身”的话。《修养》在庐山会议以后不久也被推倒了。“未见心归一,空劳日省三”,我也没有明说什么。只是对彭、刘之事有所暗示。最后两句:“万言书外事,真有几人谙”啊!“万言书”以外的事,我们有几个人真的明白呢?我是不谙的,不知道大家谙不谙。
这是写庐山,典型的个性,翻案翻出来的个性,不能拿来写黄山或者别的什么山。信口开河,胡说一气。时间不早了,不想再耽误大家,就此打住。谢谢各位的耐心!
长发匆匆盘起,浮生处处艰辛。当时年少入寒门。念他根骨好,贫贱不尤人。
不计三更劳顿,隙时修习诗文。行间字里尽纯真。弱鱼穿激浪,江海任浮沉。
--忆雨轩师傅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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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11-16 14:01:57 | 显示全部楼层
额,熊东熬。。。。我不想多说,不然得罪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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